男胤

《長春百子圖》，蘇漢臣繪，宋十二世紀之作，國立故宮博物院藏

男胤（亦稱子、男、男子、丈夫子；英語son），己所生之男也，對父母而言，則曰人子。古者「子」名兼包男女，欲專指其男，乃有男子、丈夫子之稱。統言之則曰子，析言之則曰男。《說文解字》訓胤曰「子孫相承續也」，男胤云者，言男嗣之承其後也。其語見於《晉書》及道書，今取以為目。

禮俗所重，在於承祧；律令所詳，在於立嫡。生則設弧弄璋，以別於女；長則就傅加冠，以成其人。宗法之世，嫡長承重而諸子均財；泰西諸邦，或專畀長子，或擯絕女系。近世民法既頒，男女同其繼承；而重男之俗未泯，猶徵於出生之數焉。

名義

「男」「子」「胤」三字，許慎各有其訓。《說文解字》訓男曰「丈夫也。从田从力。言男用力於田也」，訓子曰「十一月，陽气動，萬物滋，人以爲偁」；胤字則「从肉；从八，象其長也；从幺，象重累也」。漢儒復以聲訓之。《大戴禮記·本命》曰「男者，任也；子者，孳也；男子者，言任天地之道，如長萬物之義也」；《白虎通》曰「男者，任也，任功業也」；劉熙《釋名》亦曰「男，任也，典任事也」。訓男以任，任事之謂也；訓子以孳，孳生之謂也。字書、禮家之說，大抵如此。

古之言子，兼男女而稱之。《論語》記孔子謂公冶長可妻，而「以其子妻之」，是女亦曰子也；《儀禮·喪服》於女則曰「女子子」。故專指男胤者，或冠以男字，或益以丈夫之名。《詩經》曰「乃生男子」，《史記》載弟子述孔子之言，謂商瞿「年四十後當有五丈夫子」，皆其例也。泛言之則男女同稱，專指之則丈夫為別。男胤二字連文，史傳、道書並有之。《晉書》謂武帝之后武悼楊皇后「諱芷，字季蘭，小字男胤」，是嘗以為女子之小字；道書《正一法文太上外籙儀》敍寡婦之類，有曰「或有男胤，年高不出」者，則以稱其所生之男。一為人名，一為通語，其用不同如此。

子、男二字，又為爵名。《禮記·王制》曰「王者之制禄爵，公、侯、伯、子、男，凡五等」；《白虎通》釋天子之號，則曰「王者父天母地，為天之子也」。五等之爵，子男居末；王者之尊，亦號天子。是親屬之名，又推而為名位之稱矣。

《周易》則以卦象擬之。〈繫辭〉曰「乾道成男，坤道成女」；〈說卦〉以乾為父，以坤為母，而曰「震一索而得男，故謂之長男」「坎再索而得男，故謂之中男」「艮三索而得男，故謂之少男」；〈序卦〉又曰「主器者莫若長子，故受之以震」。一索為長，再索為中；三索為少，各有其象。明程登吉《幼學瓊林》曰「長男為主器，令子可克家」，語與〈序卦〉相合。

禮俗

頤和園長廊彩繪「弄璋叶吉」，二〇〇八年四月攝

生子之禮，男女異儀。《詩經·小雅·斯干》詠之曰「乃生男子，載寢之牀，載衣之裳，載弄之璋」；其生女子，則「載寢之地，載衣之裼，載弄之瓦」。《禮記·內則》曰「子生，男子設弧於門左，女子設帨於門右。三日，始負子，男射女否」；國君世子生，則射人「以桑弧蓬矢六，射天地四方」。牀與地異其寢，璋與瓦異其弄；弧設於門左，帨設於門右。《幼學瓊林》承其語曰「生子曰弄璋，生女曰弄瓦」，又曰「男生辰曰懸弧令旦，女生辰曰設帨佳辰」。男女之別，自初生而已著矣。

璋，二里頭文化之器，約當西元前二千年至前一千六百年，國立亞洲藝術博物館供圖

教子之序，〈內則〉言之甚詳。其文曰「六年，教之數與方名。七年，男女不同席，不共食」，曰「十年，出就外傅，居宿於外，學書計」，曰「二十而冠，始學禮」，曰「三十而有室，始理男事」。〈曲禮〉亦曰「男子二十，冠而字」。幼則受教於內，長則就傅於外；既冠而後有字，有室而後理事。為人子之儀，〈曲禮〉又曰「夫爲人子者，出必告，反必面，所遊必有常，所習必有業」；《孝經》則曰「父子之道，天性也」。《論語》載孔子之言曰「父在觀其志，父沒觀其行。三年無改於父之道，可謂孝矣」。養之教之，冠之室之，而後責之以孝，古人子道之大凡在是。

北宋李公麟《孝經圖》卷，約一〇八五年作，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

昏姻之設，亦以求嗣。〈昏義〉曰「昏禮者，將合二姓之好，上以事宗廟，而下以繼後世也，故君子重之」。《孟子》曰「不孝有三，無後為大」；朱熹注引趙岐之說，列其三事，曰阿意曲從而陷親不義，曰家貧親老而不為祿仕，曰不娶無子而絕先祖祀。上承宗廟之重，下開後世之緒。喪服之制，父為長子斬衰三年，傳釋之曰「正體於上，又乃將所傳重也」；〈曲禮〉又曰「支子不祭，祭必告于宗子」。祭祀所繫，在乎有後；此男胤所以見重於禮也。

重男之習，載籍屢見。韓非曰「父母之於子也，産男則相賀，産女則殺之」，又推其故曰「慮其後便，計之長利也」。漢文帝時，淳于意有五女，坐法當刑，罵曰「生子不生男，緩急無可使者」；少女緹縈傷其言，乃隨父而西，上書願入身為官婢，以贖父刑。顏之推《顏氏家訓》亦歎「世人多不舉女，賊行骨肉」。賀與殺判於一產，緩與急繫於一男。顏氏斥為賊行骨肉，是古人已自病其俗矣。

詩歌之中，亦有反其辭者。《史記·外戚世家》載衛子夫立為皇后，一門貴震天下，天下歌之曰「生男無喜，生女無怒，獨不見衛子夫霸天下」；陳琳〈飲馬長城窟行〉曰「生男愼莫舉，生女哺用脯」；杜甫〈兵車行〉曰「信知生男惡，反是生女好。生女猶得嫁比鄰，生男埋沒隨百草」；白居易〈長恨歌〉詠楊貴妃之寵，曰「遂令天下父母心，不重生男重生女」。或以后族之貴而羨女，或以征役之苦而悲男。其辭曰「反是」，曰「遂令」，皆以異於常俗為言也。

承嗣

宗法之世，承重專於嫡長。《公羊傳》曰「立適以長不以賢，立子以貴不以長」。《唐律疏議》著其罰曰「諸立嫡違法者，徒一年」，疏云「立嫡者，本擬承襲。嫡妻之長子爲嫡子」；又引令文，定其次第，曰「無嫡子及有罪疾，立嫡孫；無嫡孫，以次立嫡子同母弟；無母弟，立庶子；無庶子，立嫡孫同母弟；無母弟，立庶孫」，而「無後者，爲戶絶」。《大清律例》亦曰「凡立嫡子違法者，杖八十」。承襲則專於一人，次第則著於令甲。其詳別見嫡子。

承襲雖專，家財則均。唐戶令曰「應分田宅及財物者，兄弟均分」，又曰「兄弟亡者，子承父分」。清之條例曰「嫡庶子男，除有官廕襲先儘嫡長子孫，其分析家財田産，不問妻妾婢生，止以子數均分」；姦生之子，則「依子量與半分」。襲爵則先嫡長，析產則均諸子。其無子者，例許「同宗昭穆相當之姪承繼」；養異姓之男者，唐律徒一年；乞養異姓義子以亂宗族者，清律杖六十。戶絕之產，必「果無同宗應繼之人」，然後「所有親女承受」。有子則計數而分，無子則擇姪而繼；親女之得承受，在同宗無人之後。立嗣之制，別見養子。

泰西之事，紀以西曆。古羅馬之法，家長有父權（拉丁語patria potestas），及於其子女與男系之諸孫，不問其年。其初身則聽其生殺，財則歸其掌握；必父歿或父自釋之，其權乃解。後世漸寬，為兵者所得，許其自有；至查士丁尼之世，執業所入亦然。是羅馬之子，雖壯猶在父權之下也。

《薩利克法典》寫本一葉，八〇三年至八一四年間所書，法國國家圖書館藏

承業之俗，或專畀長子，或獨予季子。長子承業（primogeniture）者，以法律、習俗使長子及其後裔先受遺業；季子承業（ultimogeniture）者，則歸諸最幼之子。農耕之民，生齒日繁而田土有限者多用之，恐析之過細，不足以耕也。歐洲之人，及毛利（Maori）等波利尼西亞（Polynesian）諸族，並有此類之俗。王位之承，則有薩利克繼承法（Salic Law of Succession），凡僅由女系出於先君者，不得嗣位。一三一六年，法王路易十世（Louis X）歿，無男嗣，遺腹子生五日而殤；翌年，其弟腓力五世（Philip V）召三級會議（Estates-General），定女子不得承法國之統。其名取於薩利克法典（Lex Salica），然法典之見引，始於一四一〇年駁英王亨利四世（Henry IV）之論。一七一三年，西班牙王腓力五世頒其寬者，後廢；一八三七年，維多利亞即英國之位，而漢諾威（Hanover）之統不得與，遂歸其叔。田宅之承，或長或季；王統之傳，或擯女系。泰西承嗣之大略如此。

諸教經典，於男胤之分，各有明文。《申命記》謂人有二妻，雖長子出於所惡之妻，亦當認之為長子，分產之時多與一分，以長子之名分本屬之也。《古蘭經》婦女章定遺產之分，男子所得，當二女之數。印度古法典《摩奴法論》（Manusmriti）曰，人以子而克諸世，以孫而得不死；又釋子之名，謂其能拯父於名曰「布特」（Put）之地獄，故號「布特羅」（put-tra）。或厚長子之分，或倍男子之數；或以子為拯父之人，或以孫為不死之階。其俗各異，而皆著於典冊。

近世立法，漸泯男女之別。民國十九年十二月，中華民國公布民法繼承編，定遺產繼承人，「除配偶外」，以「直系血親卑親屬」居首。二十年八月，司法院解釋之，謂「直系血親卑親屬，包含女子在內」，又謂「民法上并無所謂宗祧繼承」。二〇二〇年，中華人民共和國頒民法典，其文曰「繼承權男女平等」。宗祧之名既去，男女之分乃均。古今承嗣之制，至是大變。

然男系之限，猶有存者。日本《皇室典範》，昭和二十二年所頒，首條定皇位由皇統所屬男系之男子繼承。香港新界自一九七二年行小型屋宇之政，其屋俗稱丁屋；凡年滿十八歲之男性原居村民，其父系源自一八九八年新界認可鄉村之居民者，得一生一次請於當局，於所屬鄉村擇地建屋自住。一以定神器之傳，一以定建屋之權。是男胤之名分，於今法猶有所繫焉。

生育

人類男子之染色體組型，美國國家人類基因組研究所供圖

男女之分，繫於性染色體。哺乳之屬，雄性之發育，必待性染色體之獨見於雄者（所謂Y染色體），其上有基因以啟之。一九九〇年，學者辛克萊（A. H. Sinclair）等，於人之此染色體，就其定雄所必需之區段，長三萬五千鹼基對者，搜而得一新基因，名之曰定雄區基因（SRY，即sex-determining region Y）。其基因廣見於哺乳諸獸，而獨存於此染色體；其所轉錄，獨見於睾丸。遂擬以為久求未得之定睾基因。一九九一年，庫普曼（P. Koopman）等取鼠基因組一段，長一萬四千鹼基對，內含此基因，納於染色體為雌之鼠胚，其胚遂分化睾丸，發育為雄。一段之微，足以定雄；一因之入，足以易雌。是基因之能定雄，驗於鼠而得其徵焉。

嬰之初生，男恆略多於女。舊說以女百而男百有五為常。二〇一九年，學者四人集二百零二國之籍，合一萬有奇之數，推一九五〇年至二〇一七年各國出生之性比，謂其常數因地而異，多與舊說不合。撒哈拉以南之非洲，女百而男百有三有奇；東南亞、東亞，女百而男百有六有奇；大洋洲亦百有六有奇。撒哈拉之南，其數最低；大洋洲之內，其數最高。是出生之性比，因地而殊，未可以一數概之也。

重男之俗，既見於古，亦徵於今之出生。其文又謂性比之失衡，由辨胎去女（sex-selective abortion）而致；重男之俗未改，辨胎之術易得，生育之數復減，三者相值而成之。一九七〇年至二〇一七年間，失衡有確證者凡十二處，阿爾巴尼亞、亞美尼亞、阿塞拜疆、中國、格魯吉亞、香港、印度、韓國、黑山、臺灣、突尼斯、越南是也；女嬰之應生而未生者，估約二千三百一十萬，其在中國者約一千一百九十萬，在印度者約一千零六十萬。二〇〇六年，學者二人亦論其事，謂重男之俗，使亞洲及北非多地之性比失其自然；其見於行事者，曰辨胎去女，曰育女疏略，皆令女之夭亡加多。辨胎去女之術，一九八〇年代之中始可得；所餘之男，多出寒微，論者憂其難於婚娶，或致擾攘。其文所陳救弊之方，曰嚴行既立之法，曰保婦女之平權，曰曉民以失衡之害。古之重男，見於歌謠；今之重男，見於生齒之數。其流弊所及，論者猶深憂之。

疑義

唐律嫡妻無子之文，諸本互異。今所見點校之本作「即嫡妻年五十以上無子者，得立嫡以長」，其校記謂「嫡」字原訛作「庶」，據敦煌寫本伯三六〇八改；又引孫奭《律音義》，謂其引律亦作「得立嫡以長」，且云「本作『立庶以長』者，後人改之爾」。然疏議釋之曰「故許立庶子爲嫡」，清律則逕曰「得立庶長子」。一字之異，或嫡或庶；律疏與後律，文各不同。諸本並存，以俟考焉。

「不孝有三」之三事，《孟子》本文未嘗列之，但言「無後為大」，繼以舜不告而娶之事。其三事之目，出於趙岐之注；今所據者，朱熹《集注》所引，非趙注原本。經但舉其大，注乃備其三。引者宜辨經注之別。

所闕女口之數，諸家所計不同。二〇〇六年之文，謂中國、印度二國所闕之女，估約八千萬；二〇一九年之文，則謂一九七〇年以來，十二處女嬰之未生者，合約二千三百一十萬。前者言所闕之女，後者言未生之女嬰；所計既殊，其數遂異。薩利克之名，亦有可辨者。其法以薩利克法典為號，而法典之見引，後於法國定制九十餘年。名實先後之間，讀者宜審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