漆彫開

《至聖先賢半身像》冊之漆雕開像，元時佚名所繪，南薰殿舊藏，今藏臺北故宮博物院

漆彫開（亦書作漆雕開；《漢書》書其名曰漆彫啟，《墨子》但稱桼雕。字子開，《孔子家語》作子若。），孔子之弟子也。夫子使之仕，對曰：「吾斯之未能信。」夫子悅之。其行己也，習《尚書》而不樂仕；其論性也，謂性有善而有惡。班志錄漆雕子之書，韓非敘漆雕氏之儒；唐爵之曰滕伯，宋侯之曰平輿。明世削其爵號，但稱先賢，從祀於孔子之廟。其行事散見經傳，可考者不過數條而已。

生平

漆彫之氏，諸書異寫：《史記》作漆彫，《家語》作漆雕，《墨子》作桼雕。其名字亦有歧說。《史記》曰：「漆彫開字子開。」《家語》則曰「漆雕開，蔡人，字子若」。王應麟考班固藝文志之自注，見其名書作漆彫啟，乃以為其人名啟而字子開，《史記》書開者，避景帝之諱也。班固《古今人表》亦作漆彫啟；陳垣論漢人避諱之例，嘗舉此名，以為人表觸景帝之諱。名有開啟之殊，字有開若之異。書開者，王氏謂之避諱；書啟者，陳氏謂之犯諱。一人之名，而諸書互異如此。

其籍貫，亦有二說。《家語》以為蔡人；邢昺疏何晏《論語集解》，引鄭玄之言，則曰魯人。朱彝尊《經義考》敘孔子弟子，書曰「蔡漆雕子開」，而附鄭玄魯人之說於其後。家語繫之於蔡，鄭玄繫之於魯；彝尊並存其文，未嘗定其去取。二國之辨，遂無定論。

《至聖先賢半身像》冊之漆雕哆像，元時佚名所繪

漆雕之氏，在孔門者非一人。《史記》錄受業身通者七十七人，其無年及不見書傳者四十二人，漆雕哆字子斂、漆雕徒父並在焉。《家語》則有漆雕從，字子文，朱彝尊以為即徒父；又有漆雕侈，字子歛，其字與哆同。鄧名世《古今姓氏書辯證》曰：「孔子弟子漆雕氏魯人，開字子開，哆字子歛，及徒父，凡三人。」朱彝尊亦謂七十子之中，公西氏、漆雕氏各居其三。同氏三人，並列門牆之內；二子無傳，唯開載於《論語》。此漆雕一氏見於史傳之大略也。

朱熹《論語集注》卷二八佾篇之葉

開之行事，見於《論語》者，唯辭仕一節。〈公冶長〉曰：「子使漆雕開仕。對曰：『吾斯之未能信。』子說。」《史記》所載，辭意略同。《家語》敘之較詳，曰：「孔子曰：『子之齒可以仕矣，時將過。』子若報其書曰：『吾斯之未能信。』孔子悅焉。」師以年及而勸之仕，弟以未信而謝其命；一勸一辭，而夫子悅之。師弟相得之意，於斯可見。

明萬曆十七年所刊《孔子家語》繪本之圖，畫孔子與諸弟子觀欹器

「吾斯之未能信」一語，注家之訓各異。何晏《論語集解》錄孔安國之注，以斯為仕進之道，謂未能究習；又錄鄭玄之說，稱夫子善其志道之深。邢昺疏之，以為開志於學道而不欲仕進，夫子見其不汲汲於榮祿，故悅之。《家語》之注，則以斯為所習之書，謂開未能明信其意。朱熹《論語集注》別立一義，以斯指此理，信謂真知其如此而無毫髮之疑；開自言未能如此，未可以治人，故夫子悅其篤志。斯之所指，曰仕道，曰其書，曰此理。訓詁之歧，由是而分。

宋儒論開，尤重其見道。朱熹集注引程子之言曰：「漆雕開已見大意，故夫子說之。」又曰：「古人見道分明，故其言如此。」朱熹、呂祖謙所編《近思錄》，亦以曾點、漆雕開並稱，謂二子已見大意，故聖人與之。集注又引謝氏之說曰：「開之學無可考。然聖人使之仕，必其材可以仕矣。至於心術之微，則一毫不自得，不害其為未信。此聖人所不能知，而開自知之。其材可以仕，而其器不安於小成，他日所就，其可量乎？夫子所以說之也。」曾點陳浴沂之志，漆雕對未信之辭；先儒並舉二人，以為皆見大意。宋儒之推重，大抵在此。

學說

《漢書·藝文志》諸子略儒家之目，有《漆雕子》十三篇，次於《曾子》之後、《宓子》之前。班固自注曰：「孔子弟子漆雕啟後。」王應麟考之，以為著書者乃其後人，非開所自為；其考證此書，即引韓非儒分為八之文，附於其下。其篇數，王應麟、朱彝尊所錄皆作十二，與《漢書》所載十三篇者不同。名其書曰漆雕子，注其人曰啟之後。漆雕之書見於漢世目錄者，大略若是。

開之論性，見於王充之書。《論衡·本性》述周人世碩之說，以為人性有善有惡，養其善則善長，養其惡則惡長，世碩因作《養書》一篇；其下曰：「密子賤、漆雕開、公孫尼子之徒，亦論情性，與世子相出入，皆言性有善有惡。」章炳麟講諸子，論韓愈性分三品之說，謂其前已有王充所記世碩之言，並及漆雕開之徒。孟子主乎性善，荀子主乎性惡；開與世碩之倫，則言兼有善惡。其論性之旨，見於王充所述者如此。

開之於經，以《書》見稱。《家語》謂其習《尚書》，而注釋「斯」字，亦以所習之書當之。朱彝尊論孔門傳經之人，曰：「蓋孔門自子夏兼通六藝而外，若子木之受《易》，子開之習《書》，子輿之述《孝經》，子貢之問樂，有若、仲弓、閔子騫、言游之撰《論語》，而傳《士喪禮》者，實孺悲之功也。」子木以《易》見稱，子開以《書》見稱；一經一人，並列於彝尊之論。然開之於《書》，其授受源流，上引諸書皆未之及。

清光緒年間所刻《韓非子》，據趙宋乾道年間刻本翻刻，今藏湖南省博物館

孔子既沒，儒者分途，漆雕氏自為一家。韓非〈顯學〉曰：「自孔子之死也，有子張之儒，有子思之儒，有顔氏之儒，有孟氏之儒，有漆雕氏之儒，有仲良氏之儒，有孫氏之儒，有樂正氏之儒。」又曰：「故孔、墨之後，儒分爲八，墨離爲三，取舍相反不同，而皆自謂真孔、墨。」又論其議曰：「漆雕之議，不色撓，不目逃，行曲則違於臧獲，行直則怒於諸侯，世主以爲廉而禮之。」其下繼以宋榮子之議，曰：「設不鬬爭，取不随仇，不羞囹圄，見侮不辱，世主以爲寛而禮之。」遂以漆雕之廉與宋榮之恕並舉，謂二者取舍相反，而人主兼禮之，以斥雜反之學。廉暴之評，出於一篇；褒貶之間，各隨所是。《孟子》述北宮黝之養勇，亦曰「不膚橈，不目逃」，辭雖相類，其相涉與否，古籍無徵焉。

墨家之非儒者，亦及漆雕。《墨子·非儒下》歷數孔子門徒之失，曰：「其徒屬弟子皆效孔丘，子貢、季路輔孔悝亂乎衛，陽虎亂乎齊，佛肸以中牟叛，桼雕刑殘，莫大焉。」《孔叢子·詰墨》引墨子之言，作「漆雕開形殘」，而詰之曰：「且漆雕開形殘，非行己之致，何傷於德哉？」刑之與形，一字之異；詆之與辯，兩家之殊。其殘之所由，二書皆不詳言之。

朱彝尊考孔子門人，引陶潛之說，謂「漆雕氏傳《禮》，為道為恭儉莊敬之儒」。其說出於《聖賢群輔錄》，一名《四八目》，舊附陶潛集中。《四庫全書總目》論陶潛之集，謂此書灼知其贗，又謂宋庠已疑其八儒、三墨二條。八儒之條，宋庠已疑；四八之目，館臣斥贗。然則漆雕傳禮之言，未可遽據也。

崇祀

漢人品第古人，已列開於上等之末。班固作《古今人表》，分古人為九等，上上曰聖人，上中曰仁人，上下曰智人，漆彫啟在上下智人之欄。朱彝尊數人表之孔子弟子，謂居第三等者，有宰我、子貢、冉有、季路、子游、子夏、曾子、子張、漆雕啟之屬。漢人之品題，蓋以智人目之。

高雄左營孔廟東廡所奉先賢先儒之位，二〇二三年五月攝

唐世崇儒，以爵號加於弟子。唐玄宗開元二十七年，詔謚孔子為文宣王，二京國子監及天下州縣之孔子始皆南向；又贈諸弟子爵，十哲為公侯，自曾參以降六十七人皆為伯，漆雕開封滕伯。同氏二人，漆雕斂封武城伯，漆雕徒父封須句伯。文宣之謚既加，滕伯之封亦錫。開之封爵，於是乎在。

趙宋之世，代加崇奉。宋因後周國子監之舊而增修之，塑先聖、亞聖、十哲之像，而畫七十二賢及先儒之像於東西廡之木壁。宋真宗大中祥符元年，封泰山，十一月幸曲阜，謁文宣王廟，命官分奠七十二弟子及先儒。明年五月乙卯，詔追封十哲為公，七十二弟子為侯，先儒為伯或贈官。朱彝尊錄開之爵，曰唐贈滕伯，宋贈平輿侯。宋度宗咸淳三年，定從祀之序，東廡五十二人，皆西向，平輿侯漆雕開在焉；西廡則有濮陽侯漆雕哆、高苑侯漆雕徒父。唐封其伯，宋進其侯；開居東廡，二子列西。宋世之崇祀，其序若此。

杭州孔廟所刻孔子及七十二弟子之贊，此其第三部，二〇二六年九月攝

明世議禮，乃去爵號。明世宗嘉靖九年，大學士張璁議正孔子祀典，謂孔子宜稱先聖先師而不稱王，祀用木主而毀其塑像，又曰：「配位公侯伯之號宜削，止稱先賢先儒。」明年定制，兩廡從祀先賢，漆雕開與漆雕哆、漆雕徒父並列其中。王號既去，侯爵亦除；塑像既撤，木主乃陳。其定制之文，但稱先賢，不復繫以爵號。

疑義

開之名字，諸書不一。《史記》作開而字子開，《家語》《集注》作開而字子若；人表與班志之注作啟。王應麟以為名啟字子開，開乃避諱之字，而又記《論語》舊注以開為名。其籍則《家語》曰蔡，鄭玄曰魯。名字里籍，各有所據；是非之決，猶俟來者。

墨家所斥之刑殘，其人亦未可遽定。《墨子》但稱桼雕，不著其名；《孔叢子》引墨子之言，乃書作漆雕開。孔門漆雕之氏非一人，墨子所指，是否即開，二書之外，別無可證。刑殘之說，姑存其文而已。

《漆雕子》之篇數，《漢書》作十三，王應麟、朱彝尊所錄作十二。班固自注謂其書出於啟之後，王應麟亦以著書者為其後人。韓非所稱漆雕氏之儒，但舉其氏而不著其名；孔門漆雕之氏凡三人，開之外有哆與徒父。然則漆雕氏之學，為開所傳，抑出其族人後學，古籍未有明文。

《家語·好生》載孔子問漆雕憑以臧文仲、武仲、孺子容三大夫孰賢，憑以守龜之兆對；孔子曰：「君子哉漆雕氏之子，其言人之美也，隱而顯；言人之過也，微而著。」劉向《說苑·權謀》載其事，作漆雕馬人。慈湖楊氏《先聖大訓》亦錄此章；朱彝尊謂楊氏以開為憑，而斥其恐誤。一事而二名，一人而兩說。諸說並存，以俟考焉。